【被認證過的贗品。複製品的價值】

 

我不喜歡台灣片名的翻譯,因為很精準,內容就是如此,但很表面、很皮肉,我更喜歡原文的意象,是故事被組織起來的骨架。

 

這部片在男女主角的關係設定上是模糊的、是曖昧的,劇情跟著對白的真真假假,讓關係不斷的切換,先是在簽書會上確立的「讀者與作家」的關係、女主角的兒子接露了「母親與作家暗戀的情愫」、咖啡廳老闆娘猜測了男女主角為一對「夫妻」,女主角不但不急於否認,選擇不糾正這個設定,開啟了「演戲」與「回憶」的兩大故事線:

 

第一:順著咖啡廳老闆娘的設定,「演」一段夫妻離異後,舊地重逢的戲碼。

第二:本來就是一對離異夫妻,遊城的前一天正是他們結婚15周年的紀念日。

 

這過程中有很多的矛盾,比方女主角的兒子對父親的形象是知情還是不知情;女主和男主卻有許多彼此之間的回憶。如果回憶不是過去事實的重演,回憶是被創造的,那麼每一次在腦內重演的歷史,都只是以歷史為素材,加以重組的故事,內容會因為遺忘而有新的填補,也會因為喜惡,放大自己的意識形態,捨去不認同的部分事實。因此重組之後的回憶不是原本的事實,回憶成為了被創造的虛構情節,那麼不論是「演戲」或者「回憶」,他們都是「假的」,都是以現實為原型,加以重組、編織、創造出來的新樣貌。

 

或許更能大膽的說:歷史是被捏造的。客觀的歷史是不存在的

 

在文化批評的用詞中有這麼一個詞語“Intertextuality”,互文性,一詞源自於編織,認為書寫是交互指涉的,文本之間彼此模仿、引用、改寫,一個句子會有過去曾經被使用過的歷史,讓文本成為多重時空的交疊。極端的說法認為,所有的文本都是過去的引文加以重組的,因此原創的句子不存在,只是不同的排列組合產生了新的關係。在我碩一的時候,老師曾經問過我們:「在你們心中創作的核心是『原創重要』還是『想法重要』?」,如果藝術追求的是真理,而真理必須是缺席的,那麼原創永遠是不可能實踐的,因為沒有不變的事實可以依據,唯一的不變就是一直在變,所以在我的認知當中,真理是發生在想法改變的瞬間。

 

電影中提到“Originality”,原創,在拉丁原文中有「升起」和「誕生」之意,男主角喜歡後者,他認為複製讓我們想要尋找源頭,就像是人類都只是祖先們DNA的複製品,因此許多科幻電影、藝術創作、傳說故事都在探問:「我們是誰?我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文明的起源是我們所好奇的,如果源頭代表著誕生,那麼盤古的「死」,就是世界的源頭,盤古死後臥倒在大地上,骨骼化作山脈,血液流為長河,左眼是日,右眼是月,一吐一納成了吹動的風和天上的雲,世界誕生了,而我們的源頭都是這些傳說,虛虛假假,卻流傳千古。

 

「每個名稱都有一個遠古的真理。不是要將其視為珍寶,而是紀念物。名稱既不是證據,也並非意見,而是傳說:名稱創造地球的種種傳說,因此本身就是一篇篇完整的故事。」

 

克里斯多夫巴伊,《語言的本質》

 

“Every name contains a distant truth. Not as a treasure, but as a souvenir. The name is neither proof nor opinion but legend: names create legends of the Earth and as such are already complete stories.“

Jean‧Christophe Bailly , Le Propre du langage

 

這是今年謝素梅在北美館的個展《安棲》Nested中作品《Word》旁邊的引述,這件作品是一個高掛在離天花板不遠處的一片玻璃,上面有“word”一字,在展燈的投射下,會投影出反向的文字,像是“MoLq”。展場中有許多作品回應了語言的本質、思想的源頭、存在的問題等等,像是巴洛克式的噴水池,不斷湧現墨汁的《許多說過的話》Many Spoken Words作品《紅色之外》是由紅色霓虹燈繞成的字樣寫著Tout sauf rouge,都在試圖回歸語言表達之前的最初思想。

 

影片中的設定很有趣,男主的英文版書籍被翻譯成義大利文,他卻說翻譯的十全十美,語言真的能準確地被翻譯嗎?或是真理真的能夠被語言詮釋嗎?柏拉圖是不相信藝術的,他認為那是再現的再現,事物再現真理,藝術模仿事物尋求真理,將真理的距離拉得更遠,那麼翻譯的書籍能夠精準的再現做這的思考嗎?就像這部片的片名“Certified Copy”,該如何翻譯成中文,才能精準的表達導演的意圖呢?有人認為這部片在辯證真正的愛情,所以稱為「愛情對白」;有人試圖還原英文的意思「原樣複製」、「合法副本」或是「被認證過的贗品」,光是中文直譯就能有好多種版本,那麼翻譯書籍算是複製嗎?即使是相似,但仍然不同,這是很有意思的。

 

「複製也有其價值」,這是男主主要的思考核心,我想正因為如此,他才會完全認同翻譯書的全部。關於複製、相似性、複製品的價值,讓我想談談版畫藝術。

版畫因為具備複數性的特質在藝術市場上的價格相對「便宜」,但版畫不同於印刷,每一張都相似卻不相同,但是礙於物以稀為貴的原則,「相似」仍舊有失「獨一無二」的魅力。

 

關於藝術原作的魅力,早在攝影術發明之後,就有許多的論辯,有人說藝術具有「靈光」,那是複製品之所以只能是複製品的理由,直至以攝影作為創作媒材之後,藝術的靈光被動搖了。我曾經問過我爸,如果今天我雕了一尊媽祖的木雕像,手法完全仿製神像雕刻師,只差在我的作品沒有經過宗教的特定儀式,例如:替神像開光,那麼當信徒都不知情的情況下調換了廟堂裡的本尊,信徒會發現嗎?或是我不調換,我雕一尊土地公像,放在路邊的小房舍裡,會不會有虔誠的信眾,時時來參拜。如果事實都是由虛假包裝起來的,那麼我們相信的究竟是真實還是假象,如果「相信」只需要一些特定的步驟就能達成,那麼這些步驟、手法,算不算一種騙術、幻術?在東方的文化裡,特別是日本,他們認為萬物有靈,因此他們拜石頭、泥土等等,源自於對大自然的敬畏,當我們在看一幅照相寫實的風景畫時,就會如同柏拉圖所反對的,不具價值囉?看到一幅像真的的畫作,除了折服於高超的技術還能有什麼呢?

 

或許一幅畫作是藉由真實的風景投射內在的情緒,當我們看梵谷的作品會感到感動,而這份感受是真實的嗎?當我們看見的世界是由我們認為的不真實所組成的,那麼這份感受還能算是真實嗎?

 

佐野洋子的繪本《被生下來的孩子》很有趣的說出:沒有被生下來的孩子,對任何事情沒有感覺,發生了什麼事情都是不痛不癢的;但是當我們生在這個世上,身邊發生的事情就跟我們產生了「關係」,我想這種「關係」是真實的。

 

 

 

▼推推

一樣話很多,辯來辯去、吵來吵去一吵就是18年的愛情吵架片:愛在三部曲《愛在黎明破曉時 Before Sunrise》1955、《愛在日落巴黎時Before Sunset 》2004、《愛在午夜希臘時 Before Midnight》2013

還有每次都忘記誰先遇到誰的:《當哈利遇上莎莉》When Harry Met Sally..., 1989

最近看到探問人類起源的神作漫畫:五十嵐大介—《海獸之子》,動畫電影要在2019/06/07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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