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尋找你,我搬進鳥的眼睛,經常盯著路過的風】★★★★★
【當我的光曝在你身上,重逢就是一間暗室】
層層破解,路邊野餐活著的人是誰?
〔地點〕:凱里–蕩麥–鎮遠
〔時間〕:九年前–現在–夢中
〔人物〕:活著的人才會生病,死人不會
如果時間承載在一張紙身上,左邊開始寫起的故事是關於過去的記憶,寫致中間時是關於現在的自己,繼續往右寫向想像中的未來。當這張紙像三折頁摺起來或是揉成一團紙球,那麼它就是一場夢境。就像一張重曝的照片,交疊了不同時空的場景。
如果回憶、想像和夢境交疊,現實還分辨得清楚嗎?或是像《全面啟動》一樣,當你跌入夢境中,你會在夢裡作夢,做著你以為的白日夢、或是你以為的睡夢。就像俄羅斯娃娃一樣,一層夢境包覆著一層夢境,哪一個才是現實中的自己呢?
肯定都有這麼一個經驗:在開車或騎車時,意識都會抽離出當下,在維持慣性的駕駛狀態下陷入另一時空的遨遊,這些移動中的車體就像是意識的時光機器,因為速度改變了時間對距離的想像,好比以前坐火車時,台北到高雄的距離,是用時間感受來換算的;當有了高鐵之後,台北和高雄的距離不變,但我們總會覺得,速度讓兩地更近了一些。移動的速度能改變我們對當下時空的感受,也能喚出意識所另闢的一場時空漫遊。
處在似夢非夢狀態下的陳昇,搭上火車前往鎮遠的路上,在火車高速的移動下,就像乘坐了一台時光機,陷入了時空扭曲的隧道之中……
電影一開始閃爍的燈光,就像是睡醒後還不確定是在現實中醒來,還是在睡夢中醒來,眨一眨眼好確定眼前的一切是現實還是幻境。後來老醫生和陳昇的對話也暗示了這樣似是而非的狀態,老醫生拿藥給陳昇時說:「終於來電了,一天三次」像是在說一天供電不穩定的狀態會發生三次,又是在說藥一天要吃三次。
接著是屋外露台上燒著的火盆,陳昇問起今天是什麼日子,老醫生卻只是平淡的說:平常天。接著畫面就進入了金剛經的一段節錄。每年特定節日的祭拜,像是在提醒活著的人,那些已經離世的親人曾經存在過,他們留下的都是留在我們腦海裡的記憶,如果燒冥紙產生的煙是和另一個世界聯繫的入口,那麼在平常日聯繫離世的親人,那是多麼地捨不得,捨不得他們就這麼地離開。
接著是酒鬼的話外音:「我說你不信,衛衛已經被野人捉走了。」
陳昇:
凱裡的醫生,著有詩集《路邊野餐》,從小被丟到鎮遠,母親對此很愧疚(小衛衛也被花和尚帶去鎮遠,因為老歪想要賣掉他),結婚時曾生病咳嗽過,九年後又開始咳。九年前因為妻子張夕生了一場大病需要錢,所以替老大哥(花和尚)做事,幫忙要回花和尚兒子欠錢被斬斷的手指,卻被嚴打判刑九年,便與妻子協議離婚,妻子都會寫信給牢獄中的陳昇,信中內容都是回憶過去的事,都沒提及現在,所以陳昇一直到出獄後詢問小跟班才知道妻子在他出獄前一年病逝。
九年的牢獄是在汞礦監獄中度過,池塘因為汞礦汙染藍得像海,妻子曾在信中提到她想看海。
張夕:
陳昇的妻子,與陳昇在舞廳認識,結婚後住在瀑布旁,因為水聲太大他們都在家跳舞不說話,也把當年在舞廳踢著玩的銀球帶回家掛,在老歪和陳昇的家中都有出現過(老歪家的銀球在屋內,陳昇的在陽台上。小衛衛曾經把球踢到河水裡,陳昇說會買一個給他,和張夕的銀球一樣,像是彼此見面之初留下美好記憶的紀念品)。後來生了大病,在陳昇出獄前一年病逝。
年輕時可能在理髮店工作。
老歪:
陳昇同母異父的弟弟,衛衛的父親,擺地攤維生,住在瀑布旁(後來陳昇口述,那是他和張夕以前的家),老歪換了家門鎖為了防止陳昇闖入,花和尚讓他遷了一台機車。
老歪可能就是花和尚被活埋斷了手指的兒子,或是被酒駕的陳昇撞死的老醫生的兒子,或是老歪就是陳昇。
小衛衛:
老歪的兒子,被花和尚帶去鎮遠,喜歡在牆上畫時鐘,也會在手上畫錶,花和尚送給他一支錶,老歪讓衛衛去花和尚的鐘錶店玩幾天。
大衛衛:
可能是老歪的兒子,喜歡洋洋,常被欺負,望遠鏡被混混搶走,後來給了陳昇,陳昇用大衛衛給的望遠鏡,遠遠眺望小衛衛放學,遠處穿著紅衣服滾著大輪子的人就是小衛衛,大衛衛也在手上畫上首錶,還知道野人的傳說,教了陳昇怎麼防禦野人的攻擊,酒鬼也同樣在手肘上綁滾滾可以防禦野人,所以酒鬼很可能就是陳昇。
洋洋:
凱里人,大衛衛心儀的女孩,裁縫店工作,希望能回到凱里當導遊。洋洋跟大衛衛說如果他能讓時間倒轉,她就會回到鎮遠。曾經在沒有火車的蕩麥聽到空穴來風的火車聲,他很可能也是還活著的人,只是他和陳昇的過往完全無交集,很可能是另一個在夢遊的活人,誤入了陳昇的夢。洋洋的腳色像是導演畢贛,或許這部片的故事是透過老一輩親人們的口述而得知,畢贛像是一個第三方的旁聽者,了解發生在男主角身上的故事,同樣對著自己出生長大的故鄉充滿情懷,許多支影片都是以凱里為故事發生的地點,像是一個導遊一樣向觀眾介紹著這個故鄉,或許這句有點感傷又溫柔的台詞也是導演的心聲:如果能讓時間倒轉……
身為裁縫的洋洋,能補起掉落的扣子,就像畢贛能串連起這些遺憾。
理髮廳老闆娘:
像是年輕時候的張夕,喜歡聽音樂,陳昇把要給林愛人的磁帶送給了她,當作離別禮物,以挽回當年沒好好道別的遺憾。還唱了一首在獄中學會的兒歌《小茉莉》,本來要唱給張夕聽,但出獄之後張夕已病逝,所以唱給了像是在夢中幻想出來的年輕歲月時期的張夕聽。
陳昇想到張夕在他蹲牢時說過想看海,便跟理髮店老闆娘講了一個自己朋友的故事,但這個故事其實是陳昇自己的,說他朋友(他自己)在汞礦監獄看到的池子被染成藍色的像海,老闆娘回話說有海豚嗎?(在老醫生回想起文革時期認識的林愛人,林愛人同樣也用手電筒照著老醫生手,好幫她取暖,那時候的畫面是切在看不到臉的張夕身上,兩手交疊的坐在紅紅燈光下的房間裡,畫面左邊未出現的陳昇和最後露臉揭曉的張夕,在最後面的一鏡到底結束後,揭示這段暗示,像是人生也是一場夢一般。)
在用手電筒照手時,陳昇發現老闆娘結婚了,後來老歪住在以前陳昇和張夕那間有瀑布的房子,很可能老歪和張夕結婚,而衛衛是他們的孩子。
老闆娘幫陳昇洗頭時陳昇把手背到後頭,老闆娘對陳昇說:「我們這裡背手的人是有罪的人。」再再的暗示,彼此重疊的身分。
小茉莉歌詞的內容是一對情侶在海邊奔跑著尋找貝殼,後來小茉莉睡著了,男方希望能給她一個美夢,好讓小茉莉別忘了他,同時告訴小茉莉,太陽升起時,會來探望她。就像是陳昇和張夕來生之年達成不了的願望。
酒鬼:
酒精中毒,有一條狗時常跑去診所,知道防衛野人的方法。拿走了老醫生兒子當年掛親用的鞭炮,後來在老醫生和陳昇在露臺聊天,聊著關於死去親人的夢,背後的風景伴隨著鞭炮聲和火光。他在發酒瘋時,坐的那台白色廢車,跟九年前肇事的車是一樣的,又跟後來陳昇出獄後,小跟班來接他的車,都是同一款式。
很可能後來成了蕩麥載樂團的司機或是以前曾經是司機,始終愛喝酒,暗示了酒鬼就是陳昇。
酒鬼是陳昇的暗示在一開始在洞裡,酒鬼醉醺醺地用畫外音告訴陳昇他要是不走就會被野人抓走,也提醒他,小衛衛已經被野人抓走了,接著是酒鬼的狗和騎著車的陳昇擦身而過,而酒鬼躺在山洞上層加蓋的樓板上。酗酒的人通常都是想逃避現實的人,如果酒鬼就是陳昇,那麼他是多麼無法承受小衛衛的死啊!
陳昇與老歪的母親:
生病到去世之時,陳昇都不在身邊,可能正在牢獄之中,都是老歪在照顧,母親死前交代把房子留給陳昇,並拜託陳昇好好照顧衛衛,陳昇時常在夢中夢見母親的繡花鞋漂流在河水之中,以及苗族人在旁邊吹奏著蘆笙。老歪不滿房子留給陳昇,故意換了墓碑,不刻上陳昇的名字(可能根本沒有陳昇這個人,老歪就是陳昇)。
陳昇的小跟班:
九年前一起去要回花和尚兒子的手指頭的小跟班,因為陳昇一人扛罪,並拜託小跟班拿到花和尚的錢之後交給張夕,小跟班卻交給了陳昇的母親,陳昇母親把這筆錢拿去盤下了診所,和老醫生共同經營,老醫生可能就是陳昇的母親。
花和尚:
黑幫老大哥,兒子死後託夢要錶,燒了之後還繼續託夢,於是在鎮遠開了鐘錶店。九年前帶走了衛衛,花和尚可能是陳昇的爸爸或是後來的繼父。
花和尚的兒子:
欠許英四十萬,被活埋前被砍斷手指,花和尚認為在江湖混難免一死,但斷手指不可理喻,憤而派陳昇去要回手指。
趙光蓮老醫生:
騎著單車的兒子被酒駕的陳昇撞死後,和陳昇一起開了診所,開診所的原因和花和尚開鐘錶店的理由一樣,都是為了死去的兒子開的。小跟班說陳昇媽媽把房產證放在老醫生這裡。陳昇總是把大雞、大魚冰在冰箱,要老醫生等他兩天回來一起煮來吃,就像一直在等陳昇的母親一樣,等著陳昇。
老醫生的兒子:
騎著單車去陳昇媽媽家拿染布,回程路上被酒駕的陳昇撞死,老醫生因為捨不得仍留著染血的染布,包著李泰祥的磁帶(告別)一起放進皮箱裡。皮箱裡還有九年前掛親時沒用上的鞭炮,以及老醫生舊情人的照片。
這個被酒駕撞死的兒子可能就是老歪,所以衛衛最後才會被花和尚帶走,老母親才會把房子留給陳昇,並要求他好好照顧衛衛,可惜當時陳昇還在蹲牢,所以身旁的人是花和尚和小跟班,剛好花和尚也少了一個兒子,所以就劫走了衛衛。
這個被酒駕撞死的兒子也可能是小衛衛,所以衛衛最後被花和尚帶走的可能是骨灰,或者是,如果早點把衛衛帶走就不會發生這場悲劇的想像。
林愛人:
老醫生的舊情人,如果老醫生就是陳昇的母親,那麼林愛人可能是陳昇的爸爸,所以陳昇從小才會被丟在鎮遠,她母親改嫁感到愧疚,所以房產才留給了陳昇,而陳昇睡夢中一直出現的蘆笙,就是林愛人對陳昇托的夢。林愛人的兒子在夢中告訴老醫生他病得很重,在陳昇出發前往鎮遠找衛衛前,老醫生要陳昇拿著一件襯衫、一張李泰祥的磁帶(告別)和一張林愛人的照片,到鎮遠前會經過蕩麥,去那裏找會抽奏蘆笙的苗族,就能找到林愛人。
老醫生和林愛人相約誰先離別誰先送對方一件衣服,老醫生說是她先離開的,卻忘了送給林愛人衣服,趁這次機會補上。可能這時候的老醫生說得離開,是她的離世,老醫生已經是陳昇從夢中幻想出來老母親,那麼當陳昇抵達鎮遠時,林愛人剛好幾天前過世,正巧遇上送行的蘆笙樂隊,那麼先走的人真的就是老醫生。而送新衣的習俗,就像臨終前給往生者打理一套新衣出發去遠行。
和老醫生認識之初,林愛人知道老醫生怕冷,就用手電筒的光產生的熱能,罩住老醫生的手掌。就像陳昇罩住夢中幻想出來的理髮廳老闆娘,老醫生和林愛人的共同回憶和張夕陳昇之間也間已經是好幾個夢境的交疊。
野人:
住在地下的洞裡,腳印比普通成年人大兩到三倍,全身棕色的毛髮,眼睛發光,喉嚨裡發出打雷的聲音,很像是伯格曼《第七封印》裡面的死神一般。
劇情一開始要抓陳昇,山洞裡賣香蕉的畫外音說:「我說你不信,衛衛已經被野人抓走了。」衛衛早就是一個不存在現實世界的人了,被野人抓走的人就是會死的人。酒鬼和大衛衛都知道怎麼防衛這個死神,他們也很可能就是陳昇,一開始陳昇問香蕉沒問到就問說怎麼不丟一瓶酒給他,可見陳昇的嗜酒。
九年前出現,交通事故,陳昇酒駕撞死了老醫生的兒子,可能就是撞死的小衛衛,在遊樂場時,小衛衛和陳昇一前一後開著軌道車,就像還原了車禍的場景,騎著單車的老醫生的兒子被後頭酒駕的陳昇追撞。
現在又出現,年邁去世,老醫生的舊情人(林愛人)或是劇情心已死的陳昇
像夢一樣:
一鏡到底的四十分鐘長鏡頭是從陳昇出發到蕩麥時開始的,說蕩麥就像是凱里,結束時,陳昇說:「像夢一樣。」這個夢走向未來也走向過去,有正在做夢當下的陳昇,也有回到過去還未認識時的妻子或是還未病逝的妻子,和來到未來長大後的衛衛。時間軸是摺疊在一起的,讓所有的腳色都混在一起,好像說的都是同一個人,彼此牽制又有點不同,就想起片頭一開始出現的《金鋼經》:「…諸心皆為非心,是名為心…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象徵物:
在老醫生拜託陳昇轉交信物給林愛人時,當時的老醫生正在幫陳昇拔罐,桌上放著陳昇的物品有鑰匙、手機、手錶、酒,都是這整個劇情的關鍵物。
一、鑰匙:幫小衛衛解開家門鎖、幫大衛衛解開機車鎖、又最後拿著望遠鏡望向小衛衛前,已被解開的門鎖
二、手機:是能和遙遠的一方聯繫的工具,可惜與離世的親人,聯繫的方式只能是菸,不論是燒紙、燒香、點菸都是接連兩個世界的橋樑,所以在陳昇母親墓前打電話給老歪會無法接通,因為當時他們都已經離世了。
三、手錶:這個物件也讓我懷疑花和尚也是陳昇,但這之中我更希望可以是喚醒夢中陳昇的信物。
四、酒:酒不離手,已經可以千真萬確的證明,酒鬼就是陳昇
劇中共同出現的物件,卻在不同人的家裡,很可能這些所謂的不同人,都是同一人。風扇出現在:陳昇家還未組起來→老歪家關掉轉動中的風扇→陳昇家重新組起來吹動→花和尚的車上準備送去維修。這個風扇像是代表著記憶的重組、轉動與修復。
●全部總結來看,死的人:
小衛衛
老醫生的兒子、花和尚的兒子、老歪
陳昇的母親、老醫生
陳昇的妻子–張夕
老醫生的舊情人–林愛人
老歪是陳昇同母異父的弟弟,所以:
老醫生是陳昇的母親,花和尚是陳昇的繼父,林愛人是陳昇的親生父親。
後來老歪可能搬進了陳昇在瀑布旁的家,再娶張夕,生下衛衛。
陳昇就是酒鬼,醉生夢死,野人準備要收割他。
老歪騎新車被酒駕的陳昇撞死,衛衛死於欠債被斷了手指活埋;或是
衛衛騎單車被酒駕的陳昇撞死,老歪死於欠債被斷了手指活埋,我更偏向後者。
最後活著生病的人:花和尚、陳昇和洋洋化身的畢贛,他們的病是心病,都還想像著衛衛還活在他們的現實生活之中,如果衛衛是老歪和張夕生的孩子,那麼花和尚就是衛衛的親爺爺。
即便我的推測有出入,這也不礙於理解這部片,《路邊野餐》就像是一張重曝了好幾段過去、現在與想像中的未來的照片,當這些被凝結的時空,動了起來,就成了這部電影,它又像是一場夢,夢中的我們總是參雜、倒錯了許多現實生活中的情節,或許錯亂的現實中的事實,但在夢裡,他們都是真實。
陳昇要的從來就不是香蕉,而是與離世的親人再度相交會。
《路邊野餐》是源自科幻小說的名稱,劇情裡的意思是,一群外星人匆忙離開地球之後,留下了一些東西,人類怎麼研究都分析不出這些被遺留的物件,能傳達些什麼,就像外星人只是來地球路邊野餐一樣,留下的都是一些可丟棄的物品,沒有什麼是值得被後人留念或保存的,而我們人類不也是地球上的外星人嗎?
